除夕夜，厦门老城区的大同路上，行人寥寥无几。望着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，以乐想起了故乡漳浦的老房子，房顶上长了藤蔓开满了小花，好看极了。

转过头，看着挂在墙上的剪纸新作《你那里呢》，他一遍遍念起“今天这里下雨了，你那里呢，明天又是月圆之夜，你那里呢……”又是一年团圆时，他想知道，那些回不了家的人，是否也在念着斑驳的泥墙、老去的亲人、冒着热气的年夜饭？

30多岁的以乐，出生于中国民间艺术剪纸之乡漳浦，从6、7岁开始，就喜欢剪纸。踏入社会工作后，他也一如既往喜欢剪纸，常常拿着剪刀，方寸之间挥洒自如，守一方内心的平静。

9年前，他辞掉了工作，决定专心剪纸。友人不解：“机器剪纸是主流，传统手艺无法营生，剪纸如何养活自己？”

但是以乐孤注一掷，只想一辈子做好这件事，他相信“我先养活自己，以后剪纸一定会养活我。”

不重复剪相同的图

厦门大同路，曾经的商业中心骑楼一条街。在街上随意走走，一栋挂着墨绿复古老牌子，写着“以乐剪纸”的三层小楼，总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。

楼内，白色墙上，挂着几十幅精美剪纸画，守护龙、凤凰、花鸟鱼，飘逸空灵，京剧脸谱中的一抹红唇，似在诉说千年恩怨，仿佛穿越时空而来。

以乐的作品里有漳浦剪纸典型的“排剪”技法，纤巧细腻、细而又细，成组成排反复出现的线条，让羽毛、花瓣更灵动。剪纸作品多以黑、红、白单色为主，线条柔美，每个作品还附上了几行短句，如诗般娓娓道来，充满让心安静、与灵魂对话的魔力。

在他看来，只有技法上的修炼，无法创作出好作品。有灵魂的作品，当表达最真实的情感，每一根线条有信仰，每一次镂空都是打开心灵的窗，剪去杂念留下善良。

与友人观鱼时，得知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，他创作了《七秒钟的记忆》，希望面对幸福与快乐，我们能记忆永久，面对悲伤与痛苦，我们能只有七秒钟的记忆。

他记忆中的外婆，总是喜欢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，做着最拿手的竹编活，小鸡小鸭围绕身旁，时光变得格外温暖。因外婆名字里有个福字，大家总称呼她“福妈”，以乐便创作了《福》。80多岁的外婆看着作品里的自己乐开了花，以乐觉得福气满满，希望时光温柔对待每个人。

以前上班时，他执着、较真，凡事寻根究底，也与人起过冲突。这些年来，沉浸于剪纸世界，他愈发觉得一叶一菩提，一花一世界，老庄哲学、佛家禅意，万事万物都有其道理，人变得更加包容、温和了。

他说，生活与爱本就充满了愁苦悲凉，与痛苦相处，也是成长。创作《红》时，他把京剧脸谱图改了二十多稿，剪了十天，最后将一半发型做成了京剧旦角传统装扮，另一半是现代审美中的张扬肆意，看似扭曲纠结但又相互融合，淡淡的哀愁与洒脱浑然一体。

每年，他只创作10多幅剪纸作品，每幅作品只剪三次。他相信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种感受，绝不重复剪相同的图案。

“剪纸一定会养活我”

和大部分打工人疲于奔命，为车房奔波的日子不同，以乐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俗世的羁绊。他每天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，全部的生活就是绕着剪纸艺术馆转，打扫工作室卫生，举办个人展览，开办讲座，教人剪纸，乐在其中，好像没有烦恼。

有人问他怎么才能快乐，他淡淡一句，“万事万物，自有其运转的规律，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
刚辞职那会，没有收入来源，剪纸作品无人问津，以乐的生活一点都谈不上潇洒。朋友看不下去，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他当工作室，但却从没问他要过房租。

以乐觉得生活不会是无尽的苦难，继续坚持剪纸，还跑到各大商场里和人沟通，要办展览，碰过不少钉子。

2012年的一天，他接到商场的临时通知，说可以用一小块地方开展，便连夜叫来老家的几位朋友，买木板、运作品、布置现场，圆了自己的个展梦。

外地参观者欣赏剪纸，咨询哪幅作品最好。大伙儿以为以乐要推荐最大的一幅，价格肯定高，但孰料他最后选了尺寸小的一幅，以200多元的价格卖给了求购者。大家开玩笑“200多元收入离养活自己远着呢”，但以乐正为推荐了最满意的作品而傻乐。

他记不住自己的每幅作品卖了多少钱，只知道“大约一两万”，做生意还常常看心情。遇到学生求购，有时三五千也卖。作品没有定价，朋友求购时，对方给多少就算多少。

卖家卖得洒脱，买家也买得洒脱。一位看客花上万元买了幅羽毛作品，放在工作室四年了还没取走，说要等到家里面有一个特别空的白墙，能衬得上这画的时候再提货。

喜欢剪纸的人多了，以乐在业内名气也大了。这些年来，他的图样受到商家追捧，跟着他的图样学习剪纸的人也多了，靠剪纸养活自己早已不是难题。

一辈子做好一件事

在学校里学习美术课之前，以乐甚至不知道，自己从小喜欢玩的叫“剪纸”。初中时，他报名参加了一个比赛，获得全国青少年艺术大赛银奖，更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剪纸有缘。

此后，他又30多次在国内外艺术大赛上获得头奖，作品被中外人士收藏。

有人称他为艺术大师，以乐不同意：“我不是在创作艺术，有人喜欢画画，有人喜欢唱歌、舞蹈，剪纸也是表达感情的方式。”

机器剪纸大行其道，他依然相信手工剪纸更有温度，在一剪一刻间表达内心的感受，给人带来感悟。

2010年漳浦剪纸作为“中国剪纸”的子项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以乐喜欢把自己的剪纸作品发在公众号上，有不少同好以剪出一样的作品为傲，业内也一直流传着以乐作品的图样。

甲天下剪纸负责人说，今年，会把以乐的剪纸搬上网店，希望他的作品走进更多人的生活。互联网时代，他们希望静下心来，守住民间艺术，让中国传统文化更有活力、有温度。

几年前，以乐在网上看到几个聋哑人跳舞，他们用手语表达：生命有了裂缝，阳光才会照进来。场下的人都哭了，他深受感动，剪了一幅《裂痕》，黑红色彩对比下展现花的美，希望遗憾都可以变成美好。

疫情期间，他还创作了归来、守护系列的作品，希望漂泊在外的人能从画中寻得宁静、希望。去年春天，他致敬医护工作者，剪了一幅《待到樱花烂漫时》，配文“待到樱花烂漫时，爱还在......”

新一年，他希望继续纸遇奇缘，赋予作品生命之美。